等顾咎第三次检查完自己的题目后,薄上远也正好跟着做好了饭。

    薄上远熄火,慢条斯理的洗了把手,头也不回道:“吃饭。”

    顾咎闻声,慢慢的合上练习册,表情沉重的将做好的菜端上餐桌。

    浓郁扑鼻的菜香在屋子内弥漫,然而此时,顾咎满心只有薄上远刚才嘴里说过的‘抄十遍’。

    顾咎以前做错了题,就算是老师,也只是让他及时改正就好,从来没让他抄十遍过。

    顾咎将菜端上练习册后,只听薄上远二话不说的朝他伸出了手:“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顾咎站在原地,慢慢的将手上的练习册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薄上远面无表情的伸手接过。

    接过时,薄上远顺口问了句:“检查了几遍。”

    顾咎愣了愣,老老实实的回道:“三遍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淡淡的说了声是么,然后接着,薄上远一边坐在餐桌上吃着饭,一边冷着脸检查起顾咎的作业。

    薄上远的厨艺非常好,每一盘菜都做的好吃的不行,并且色香味俱全,简直可以堪比外面五星级酒店的大厨了。

    ……但顾咎吃的味同嚼蜡。

    薄上远坐在餐桌上,面无表情道:“第三题错了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冷声道:“公式我记得已经给你在草稿纸上写过一遍了,怎么还能写错?这道题抄二十遍。”

    顾咎忍不住说:“……之前不是说抄十遍吗?”

    薄上远:“我讲过了还能弄错,只抄十遍怎么能长记性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哦……”

    他低着头,默默的扒着饭,闷不吭声。

    薄上远看完第三题,看向第四题。

    薄上远蹙眉:“第四题也错了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:“和上一个题一样的错误,抄二十遍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只字不言。

    十五分钟后,薄上远将练习册合上。

    薄上远薄唇微启,面容冷峻:“十四道题,错了八题。这就是你检查了三遍的结果?”

    顾咎默默地用筷子在碗里画圈,回:“我数学成绩本来一直就不太好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无动于衷:“三、四、八、十一抄二十遍。七、九、十三、十四抄十遍。”

    顾咎低着头,垂头丧气:“哦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应完,突然一下子想到什么,眼前一亮。

    顾咎问:“我能拉个人过来跟我一快补课吗?”

    薄上远眉心微拧。

    不等薄上远接茬,顾咎接着继道:“就是坐在我前面的沈滕,他的数学成绩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他一个人,一下午足足要抄一百二十遍题目。

    抄一百二十遍,恐怕要抄到手发软。

    想到那个情景,顾咎便就觉得凄惨的不行。

    但……要是沈滕跟着他一块抄,顾咎便就觉得没那么难熬了。

    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,他一个人在这里偷偷的补课,怎么能对得起一直把他当朋友的沈滕?

    他把沈滕拉来跟他一起补课,也是为了沈滕好。到时候沈滕月考成绩上升,一定会感谢他。

    ——顾咎心安理得的想。

    然而,下一秒,却只听薄上远毫不犹豫的便就开口回绝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侧脸的弧度在灯光的映照下,显得尤为冷漠,薄上远冷着脸,说:“我拒绝。”

    顾咎不明就里:“……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表情冷漠::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顾咎哦了声,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顾咎一直以为,薄上远是因为乐于助人,才主动开口说要给他补课。

    但实际上,薄上远的词典里,从来都没有乐于助人这个词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顾咎吃完了饭。

    顾咎拿着碗和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,准备去厨房把自己吃完的碗给洗干净。

    薄上远做饭的时候,他一点忙也没帮也就算了,总不能自己吃完的碗也让薄上远来洗吧。

    孰料,顾咎才刚站起身,只听一旁的薄上远淡淡道:“放下。”

    顾咎身形一顿,回头:“啊?”

    薄上远看向一旁的练习册,下巴微抬:“去写作业。”

    顾咎表情迟疑:“可是碗还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轻描淡写:“有洗碗机。”

    顾咎的声音一下子瞬间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嗯。

    有钱人真讨厌。

    顾咎拿起练习册,回到红酒吧台那,开始心情抑郁的抄起题目来。

    顾咎每抄一道题目,就开始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薄上远去医院,还给薄上远买什么水。简直就是狗拿耗子,多管闲事。

    要是不带薄上远去医院,之后薄上远也就不会和他说话,他和薄上远的关系也就永远止步于陌生的邻居,以及永远不会说上话的同学上。

    他也就不会在这抄劳什子的作业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当初沈滕要给他擦防嗮霜的时候,他就应该毫不犹豫的果断拒绝才对。

    顾咎一边郁闷的想着,一边心情郁结的抄着题目。

    他抄了几遍了?

    一、二、三……才三遍。

    ——还有一百一十七遍。

    绝望。

    另一边,薄上远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垂眸瞥了眼搁在一旁的手机,在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后,薄上远又很快冷漠的收回了视线。

    号码的主人不是谁,正是薄母。

    自打薄母突然‘悔悟’后,每次薄上远的生日,薄母都会主动打过来,和薄上远说生日快乐。

    只不过,薄上远除了第一次因为不知道薄母的来意,才接了电话之外,之后,就再也没接过薄母的电话了。

    响亮的铃声在空气里回荡。

    薄上远坐在位置上,一动不动,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薄母大概是知道了薄上远这次也完全没有接电话的念头,因此,铃声在响了两声之后,没过很久,便就沉寂了下来。

    下一秒,薄上远的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是信息的提示音。

    【您尾号8233的账号2018年10月1日转存收入500000元。[xx银行]】

    薄上远凉凉的瞥了眼,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,毫无动容。

    但没过多久,手机铃声突然又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薄上远皱了皱眉,直接将其无视。但对方十分的有毅力,即便薄上远不接,也依旧锲而不舍的一直打过来。

    这不是薄母的风格。

    薄上远蹙眉,拿起手机看了眼。

    仅止一眼,薄上远的脸色便就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如果刚才只是漠视,那现在薄上远的神情就全然的是厌恶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毫不犹豫,将对方给拖进了黑名单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,拖进黑名单后,以防对方换号码打来,还特地的将手机关了机。

    关机后,薄上远的脸色一下子好看了许多。

    好了,现在清净了。

    清净下来后,薄上远将碗丢进洗碗机,然后徐步走到红酒吧台前,靠在冰凉的吧台边缘,眼也不眨的看着顾咎。

    不,应当说是看着顾咎头顶上那无端可爱的不行的发旋。

    本来薄上远的好心情被刚才的那通电话败坏了点,但在见到顾咎之后,心情便就又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。

    薄上远看着顾咎毛绒绒的头顶,忍不住伸出手,摸了过去。

    薄上远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顾咎的头顶上摸了又摸,那动作,简直就完全像是把他在当兔子脑袋揉似的。

    顾咎正抄题目抄的烦躁的不行,猝不及防间,一只手便摸向了他的头顶。

    顾咎忍了忍,最后还是没忍住,一把伸出手,蓦地拍开了脑袋上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顾咎瞪着薄上远:“不准摸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:“给叔叔摸下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怎么觉得这句台词有点怪怪的。

    顾咎表情怪异了片刻,始终没想明白这句话怪在哪里,于是他很快将这句话给抛在了脑后。

    顾咎蹙眉,满脸写着不开心:“反正不准摸,要摸你就摸自己去。”

    顾咎想不明白他的脑袋有什么好摸的。

    说完,顾咎立刻又飞快的补上一句:“也不准掐脸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静静地看着顾咎,挑眉。

    顾咎说完,声音一顿。

    顾咎想到什么,语调一转,说:“摸一次少抄十遍。”

    要是摸一次少抄十遍,顾咎巴不得薄上远来又摸又掐。

    然而孰料,只见薄上远慢悠悠的收了手,说:“好好抄,那我不打搅你了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轻描淡写的说完,然后转身就走了,背影决绝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薄上远……真讨厌啊。

    一转眼的功夫,便就到了下午六点。

    到了要晚上吃饭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顾咎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,发现已经到了下午六点,便就放下了笔,两眼空茫的趴在了冰凉的红酒吧台上。

    他实在是抄不动了。

    顾咎的手又软又绵,已经完全没了力气。顾咎甚至都觉得这双手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了。

    顾咎抄了一下午,才抄了五十八遍。

    还有六十二遍没抄……但是顾咎觉得他的手已经快断了。

    身后,薄上远看了眼时间,慢悠悠的从沙发上站起了身。

    薄上远开口问:“晚上是回家吃还是在这吃。”

    顾咎毫不犹豫: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顾咎抄了一下午,抄的两眼昏花,手指发麻。抄的已经完全不想再见到薄上远的这张脸了。

    大概是早有所料,因此薄上远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薄上远淡淡的说了声是么,表情平静。

    接着,薄上远来到红酒吧台前,翻开顾咎的作业本看了眼,问:“抄几遍了。”

    顾咎脸上写满了幽怨:“……五十八遍。”

    抄了一下午,顾咎现在只觉满脑子里都是自己错的那些数学题。

    薄上远闻言,慢条斯理的放下了作业本。

    薄上远轻飘飘的抛出一句:“没抄完,明天继续。”

    顾咎哦了声,木着脸,带着作业就走。

    顾咎怕再多呆一会,他会忍不住直接对薄上远动手了。

    顾咎带着作业正要准备回家,在快要走到玄关处的时候,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橡皮擦。

    顾咎看着那块橡皮擦,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顾咎隐约觉得有些眼熟,于是拿起橡皮擦,端详了片刻。

    顾咎看了一会,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不是摸底考试的时候,他扔给薄上远的吗?

    他将橡皮擦扔给薄上远之后,想着反正不过就一块钱,因此就没去找薄上远要回来。

    不过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,薄上远竟然还留着。

    顾咎完全没有料到。

    薄上远家境富裕,随便给他发一个红包都是一千块,没想到这不过才区区一块钱的橡皮擦,薄上远竟然还留着。

    顾咎微愣了片刻,然后下意识便就准备把这块橡皮擦跟着一块带走。

    因为本来就是他的,他要带走也没什么奇怪。

    但没料到的是,薄上远开口竟将顾咎给叫住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身形颀长,气势凛然。

    薄上远眼也不眨的看着顾咎,说: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顾咎脚步一顿,回头。

    薄上远丢出三个字:“放回去。”

    顾咎望着薄上远,不明就里,表情茫然。

    ……什么放回去?

    薄上远直勾勾的盯着顾咎的手,眼也不眨。

    薄上远沉声道:“你手里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顾咎闻声低头,看了眼后,复而很快抬头。

    顾咎说:“……这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二话不说的回:“给了我就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沉默了一会。

    顾咎看着薄上远那绝非说笑的表情,忍不住说:“不就一块钱的橡皮擦吗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那么有钱,干嘛非要这个就值一块钱,甚至是现在可能连一块钱都不值了的橡皮擦。

    薄上远嗯了一声,说:“放回去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哦了声,乖乖的将橡皮擦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薄上远:“乖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木着脸,离开了薄家。

    顾咎离开薄家后,不由觉得,薄上远的脑子哪里好像出了点问题。

    但顾咎完全不知道,在他走后,薄上远将那块橡皮擦给特地的装进了一个盒子里,然后锁了进去。

    此时。

    顾家。

    顾咎在薄上远那写了一天的作业,中午也是在薄上远那吃的,没回家。

    因此,顾咎打开门,刚一进屋,顾母便脸色难看的朝他问道:“你今天死哪玩去了,怎么一天都没回家?中午连饭都不回来吃。”

    顾咎正要说话,但又被顾母给截断了。

    只听顾母说完后,又立刻想也不想的说道:“是不是又去哪个同学家打游戏去了?啊?”

    顾咎一下子闭上了嘴,沉默。

    顾母生气的继道:“你看看你,月考成绩下降了这么多分,不呆在家学习算了,还天天跑出去打游戏!我就不该让你读高中,反正读了也是浪费!”

    顾咎站在原地,无话可说。

    因为以前顾咎没回家的时候,顾母一问他,顾咎便就回答是在同学家打游戏,所以,这次,顾母也理所当然的以为顾咎又是去同学家打游戏去了。

    即便现在顾咎手上拿着作业本和练习册也一样。

    顾母生气的不行,顾咎站在原地,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于是顾母一下子便就更加的生气了。

    一旁的顾父拉住顾母,说:“孩子还没说话呢,你怎么就知道咎咎又去同学家打游戏去了?”

    顾母想也不想:“不是打游戏还能是什么?难不成还能是去同学家学习了不成?我可不信他那么爱学习。”

    顾父回:“说不定真的是去学习了呢?你看咎咎手里不是还拿着作业吗?”

    顾母直接问:“那你说,你今天一天干嘛了。”

    顾咎表情平静,脸上毫无笑容。

    顾咎静静地吐出三个字:“……打游戏。”

    说完,顾母当即二话不说的扭头看向顾父,说:“看吧,我刚才说的什么,不是去同学家打游戏了还能是什么!”

    顾父打圆场:“哎呀,好不容易放了七天假,让孩子在同学家玩个一两天怎么了?”

    顾母生气:“你就惯吧!天天惯,把他惯成班上的倒数第一最好!”

    顾父不以为然:“我们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差……”

    顾父和顾母一人一句,顾咎站在一旁,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顾咎眼神沉郁,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。

    顾咎突然觉得,在薄上远那,比在家好多了。

    等顾母和顾父吵完的时候,已经是半个小时后。

    顾母终于说累了,喝了口水,看了顾咎一眼,说:“明天呆在家学习,哪也不准去,听到没有!”

    顾咎没说话。

    顾母蹙眉,重复:“跟你说话呢,听到没有!”

    一旁的顾父替顾咎回:“这么大嗓门,人家隔壁的邻居都快听到了,孩子怎么可能没听到。”

    顾母不满,“每次都是,跟他说话的时候,像个哑巴似的,一声不吭。走到外面,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生了个哑巴。”

    说着说着,顾母又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了起来。

    顾父看了眼时间,说:“老婆,都快七点了,还不做饭啊,都要饿死了。”

    顾母一听,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:“吃吃吃,就是吃,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样了——”

    顾母一边说着,一边朝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顾咎吃完晚饭回房后,拿起手机便给自己定了八点半的闹钟。

    订好闹钟后,顾咎这才睡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隔天。

    薄上远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上端着一杯咖啡,盯着墙上的始终,等着九点的到来。

    至于他的手机,则安静的横躺在他的身侧。

    五十八。

    五十九。

    六十……

    随着秒针指向流失的一刹那,薄上远正要拿起手机,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一怔,起身拉开大门。

    顾咎抱着作业站在门外,抬头,冲他说了声早。

    薄上远唇角微勾,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