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咎在床上滚了一圈后,很快从床上爬起身。

    爬起身后,顾咎生怕薄上远看到床单上明显的皱褶而不开心,转身忙将床单上的皱褶捋平,恢复成刚才的模样。

    就和薄上远衣柜里的衣服一样,平整,没有任何皱褶的痕迹。

    顾咎爬起身,转身去了客房。

    因为这是薄上远的房间,是主卧,他一个借住的客人,哪能到主卧去睡。不管是礼节的缘故还是其它的原因,都不太合适。

    当然,顾咎也没这个想法。

    再者,顾咎觉得,以薄上远的性子,可能也不喜欢和别人躺在一个床上。

    因此,顾咎起身去了客房。

    他们小区住户的格局,一般都是两室一厅。两间卧室,一个客厅。

    顾咎家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顾咎一个房间,他妈他爸一个房间,然后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客厅。

    也因为这个缘故,所以顾咎理所当然的认为,薄上远卧室旁的房间,是次卧。然而,当他打开邻侧的房门,看到的不是卧室,而是书房后,一下子愣住。

    只见客房里,满是数不胜数的书,各种不同语言不同颜色的书层层叠叠的摆在书架上,让人直看的头晕眼花。

    而书架的高度更是高的直指房顶。

    说是书房,其实更像是个小型的图书馆了。

    因为客房里的四面墙壁都是书柜,不仅如此,甚至是房间里的正中央,也是一个小型的书柜。

    一眼望去,少说都有几千本书了。

    但这不是重点。

    重点是……他睡哪?

    顾咎站在客房,不,应当是书房内,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顾咎望着眼前看的让人眼花的书柜,缄默。

    和薄上远睡?可是顾咎觉得,依照薄上远的性子,薄上远不会答应。而且他也怕自己睡相不好,晚上给薄上远惹麻烦。

    可是客房也没地方能睡……

    顾咎想来想去,能睡的地方,好像也就只有客厅里的沙发那了。

    想罢,顾咎默默无言的从书房里退了出来,然后来到客厅,端端正正的坐在了沙发上,等着薄上远洗完澡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备用的被子在哪,所以只能等薄上远洗完澡再问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澡洗的很快,不肖一会,便就好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洗完澡,走出浴室,一边用干毛巾擦着自己湿润的头发,一边抬脚朝卧室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因为沐浴过的缘故,薄上远那总是略显冷淡的神情要比平时柔和的许多。而且,侧脸的弧度要比白天看起来更为的好看。

    薄上远漫不经心的擦着头发,动作慵懒又肆意,让人移不开视线。

    薄上远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,还没到卧室,眼角的余光像是不经意的瞥到了什么,脚步一下子顿住。

    薄上远见顾咎不知怎的没呆在卧室,而是端正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不由一下子皱起了眉。

    薄上远蹙眉问:“你在这坐着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顾咎开口问:“那个,备用的被子在哪啊?”

    薄上远不解:“嗯?”

    顾咎说:“晚上睡在沙发上的时候盖在身上用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说着说着,见薄上远的脸色愈发冷凝,声音不自觉的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薄上远沉声反问:“不是有床吗。”

    顾咎小声说:“可那不是你的房间吗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回:“所以?”

    顾咎说:“客人睡在主人的房间不太好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眼眸深沉的看着他,不语。

    顾咎又说:“而且我可能睡相不太好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还是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薄上远问:“所以?”

    顾咎词穷:“所以我还是在沙发上睡比较好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冷着脸:“我的沙发上没睡过人。”

    顾咎听了,犹豫道:“那……我打地铺?”

    薄上远这会终于听懂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说:“……你嫌弃我?”

    顾咎立刻否认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样样都比他强,他哪敢嫌弃薄上远。

    是薄上远嫌弃他才对。

    薄上远闻言,当即不容置喙道:“回房间睡觉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哦。”

    顾咎哦了一声,乖乖的从沙发上站起身,走向卧室。

    顾咎来到卧室,掀开被子的一角,小心的躺在了床上。

    薄上远跟在他的身后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薄上远伸手关上灯,一同躺在了床上。

    顾咎怕自己碰到薄上远,所以极力的将自己的身子往床边缩了又缩,直到差不多快要从床上掉下去后,他这才没动了。

    薄上远瞧见顾咎的动作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薄上远缓缓地闭上了眼,开始入睡。

    顾咎也跟着闭上眼,逼着自己强行入睡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他一直没能睡着。

    床又软又暖,顾咎却毫无困意,反而愈发清醒。

    他这是第一次和别人躺在一个床上睡觉,所以十分的不适应。

    顾咎眼睛睁开又阖上,始终睡不着。

    顾咎想要拿手机过来打发下时间,但一想到身旁的薄上远睡着了,他要是冒然起身,说不准会把薄上远弄醒,因此他便就很快的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
    顾咎躺在床上,不敢动,又睡不着,便就只好睁大着眼,看着房顶。

    虽然因为太黑,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
    顾咎睁着眼睛,发呆。

    这时,他的身侧突然传来一句:“……睡不着?”

    顾咎一愣,下意识回头朝身侧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薄上远不知何时睁开眼醒了过来,正眼眸深沉的看着他。

    顾咎小声问:“我吵醒你了?”

    顾咎将声音压低,不敢大声,似十分的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薄上远面无表情,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顾咎哦了一声,长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薄上远从床上坐起身,伸手打开床头灯,然后垂眼看向他。在微暗的灯光下,薄上远那一贯冷淡的表情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
    薄上远开口问:“要听故事吗?”

    薄上远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从床头的方向拿出了一本厚书。书非常厚,而且书页上似乎是俄文,顾咎完全看不懂。

    顾咎看着书页上的俄文,有些好奇,便说:“听。”

    不过,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怎么觉得,这本书的封面……好像略有些奇怪?怎么是黑色的?还有封面上的图案,有些太诡异了。

    顾咎疑惑的想着时,一旁的薄上远已经翻开书页,不疾不徐的读了起来:“兰斯特发现自己梦魇了。他梦到自己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小村庄里,小村庄里空落落的,四处布满了蛛丝网,地上满是一层厚厚的灰与落叶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。但是,兰斯特却感觉,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还在继续慢条斯理的念着:“兰斯特梦见自己慢慢的回过了头,朝身后看去,他一回头,只见一只断了头的女鬼,正站在他的面前不远处。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:“兰斯特一下子瞬间惊醒,但他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真的身处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小村庄里。而小村庄的情景,与他刚才梦到的情景一模一样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: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咎木着脸,表情愈发沉默。

    按照常理,一般讲睡前故事,都是什么神话的,或者是科幻的,又或者是小朋友喜欢听得那种童话。可薄上远却反其道而行之,讲鬼故事。

    还是特别惊悚,听了就绝对不可能睡着的那种。

    顾咎忍了又忍,终于忍不住将‘兴致勃勃’的讲着鬼故事的薄上远给打断。

    顾咎说:“停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声音顿住,看向他。

    顾咎继道:“我困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瞬间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薄上远无声的凝视了顾咎片刻,挑了挑眉,抬手关上了灯。

    这会顾咎终于睡着了。

    半夜,薄上远突然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薄上远伸手,将熟睡的顾咎搂进怀中,然后这才重新的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早。

    顾咎一夜未归。

    顾父昨晚在外找了一圈,没找到人,打了电话,也没人接。这会,顾父与顾母坐在沙发上,已经开始准备报警了。

    顾父坐在沙发上,质问顾母道:“你昨天到底和咎咎说了什么!”

    顾父一贯温和,从来不与顾母计较什么,就算顾母更年期发作了,天天在家里又说这个又说那个,也是觉得忍忍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毕竟年纪大了,也没什么精力去计较这计较那了。

    虽然说顾母更年期了的确让人有些崩溃,但毕竟这么些年都过来了,总不能说去离婚吧。

    顾母回想了下,说:“我也没说什么啊,就是让他和昨天到我们家来的那个阿姨道歉,他不肯,我气不过,就打了一巴掌……”

    顾父拧眉:“道歉?道什么歉?”

    顾母这会便就支吾不清了起来。

    顾母吞吞吐吐道:“昨天一个自称是上远阿姨的女的到我们家来坐客,打扮的特别贵气,我让咎咎叫阿姨,咎咎不肯叫,说……说她是小三,那个女的说我们家咎咎没礼貌,污蔑人,我就让咎咎道歉……”

    顾父问:“是不是污蔑?”

    顾母这会就没说话了。

    顾父便懂了。

    顾父长叹口气,说:“不就一个阿姨吗,不叫又怎么了。而且她一个外人,你怎么就偏偏信别人的话,不信我们家咎咎的话?”

    顾母支吾半响,说:“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,还是先找到咎咎在哪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顾父无奈,拿起手机,继续打电话。

    顾父以为,这次也定要像昨天晚上那样,一直打不通,但出乎意料的是,这次竟然被人给接通了。

    顾父惊喜道:“咎咎你可算接电话了——”

    一旁的顾母当即便想也不想的凑上前,大声骂道:“你是翅膀硬了是吧,一天不回家……”

    不等顾母说完,对方瞬间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电话的另一边,薄上远拿着手机,面无表情的按下了关机键。

    本来,薄上远还想着,若是对方有了悔改之意,就和对方好好的聊上一聊,不过,见顾母态度如此,就还是算了。

    顾父听着手机里的空音,回头朝顾母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顾父生气道:“你天天就是骂,能不能住嘴!咎咎说不定在外面一天没吃饭,你不问咎咎吃没吃饭,不问咎咎昨天晚上睡在哪,开口就是骂,你怎么跟个后妈似的?”

    顾母不服气:“我天天给你们做饭洗衣服,怎么就是后妈了?我要是后妈,他还能住在家里?他没吃饭没地方睡还怨我了,谁让他自己不回来?”

    顾父摆了摆手,只觉心疲力竭。

    顾父说:“算了,我也不想和你说了。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继续给顾咎打电话。

    然而,不管顾父之后再怎么打,也永远只有一句: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,请稍后再拨。

    顾父打了又打,再没打通过,最后只好索然放弃。

    顾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。

    顾母这会也终于觉得自己该去找人了,于是从沙发上站起身,说:“我再出去找找,说不定他现在在哪躲着呢……他又没什么朋友,应该不会去别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顾父没说话,也没抬头看顾母一眼,好似没听见。

    顾母穿好鞋,正要准备出门,这时,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

    顾母一愣,莫名所以的拉开了大门。一抬眼,只见薄上远面无表情的站在了门外。

    薄上远搬过来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过来敲门。

    顾母看着站在门外的薄上远,很是不明就里。顾母问:“上远你过来阿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冷着脸,声音发冷:“我能进去吗。”

    顾母微怔,下意识的微微侧身,放薄上远进了屋。

    薄上远面无表情的踏进大门内,走进客厅。见到客厅里坐着的顾父,薄上远十分礼貌的说了句:“伯父好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到他们家来作客,顾父自然开心,但现在,顾父满心都是顾咎在哪的事,已经无心再去关注别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顾父强作精神,说:“上远啊,来来来,这边坐。对了,你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来的吧?”

    薄上远慢条斯理的顺着顾父所示意的方向坐下,然后薄唇微掀,回了句:“是。”

    顾母听到这话,忙冲薄上远道歉:“阿姨昨天不知道情况,所以就让她到我们家来了,要是给你造成什么麻烦,阿姨给你道歉……”

    顾母一说完,只听薄上远蹙眉反问道:“您为什么要跟我道歉?您最应该道歉的……不应该是顾咎吗?”

    顾父听罢,说:“我知道你和咎咎的关系好,但是这是我们家的家事……”

    不等顾父说罢,薄上远将顾父二话不说的截断:“他在我家。”

    顾父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顾父错愕道:“咎咎昨天在你家?”

    薄上远回:“是。”

    顾父长舒了口气:“那就好……”

    顾父担心了一整天,总算是放下了心来。

    一旁的顾母当即站起身,便就准备生气的去隔壁抓人。他们担心了一夜,电话不接,也不回家,结果竟然是在人家上远的家里。

    顾母气冲冲道:“我们担心的要死,连个电话也不接,生怕他出了什么事,结果却是在人家上远的屋子里!是想气死我!”

    顾母一边说着,一边朝屋外走。

    但还没出门,便就被薄上远给拦住了。

    只听薄上远凉凉道:“门关了,您开不开。而且,他还在睡觉,您最好别打扰他。”

    顾母的脚步一下子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薄上远话还没说完:“对了,我记得您昨天不是和他说,让他一辈子都别回家吗?”

    顾母笑容僵硬道:“阿姨那是说的气话,你怎么还当真了?”

    顾母说完,顾父立马扭头朝顾母看去,拧眉,脸色难看道:“你昨天还和咎咎说过这话了?”

    顾母理直气壮的回:“我说让他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家,说的那都是一时的气话,谁知道他昨天晚上真的没回家!”

    顾父:“你!”

    顾母说完,又放心道:“反正这会他在上远家,我也就放心了。待会等他醒了,上远就叫他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孰料,只听薄上远沉声道:“他不会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霎时间愣住。

    薄上远面无表情,慢条斯理的续道:“我这次过来,是替他来拿作业的。”

    若要不是因为作业的缘故,薄上远甚至是不会过来敲门。

    顾母看着薄上远,有些没弄明白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形,她问:“上远你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阿姨怎么听不太懂。”

    薄上远淡淡的回道:“正如阿姨您所希望的,让他一辈子都别回家……因此,他以后就呆在我家,不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您所希望的这四个字,让顾母表情一僵。

    顾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,回:“阿姨不是说了,阿姨那只是气话……”

    薄上远声音冰冷:“阿姨,气话说多了,听的人也就当真了。”